197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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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风 | 把世界装进边筐

导语
8月份的丽江,下过雨后的气温并不高。阳光间或从厚重的云层中穿透过来,照在吴克文那辆亮闪闪的侉子上。而我,则坐在侉子旁的边斗里享受着高原稀薄的氧气被灌入身体的爽快这是吴克文在国内的生意,开着侉子,带客人游丽江。

 

侉子,是我国生产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的别称。在上世纪90年代,曾经作为公安、工商、税务、森林防火、交通监理等系统的工作用车,驰骋于祖国大江南北。1999年以后,随着汽车业的发展,长江750逐渐开始淡出人们的视线。从火遍大江南北到几乎销声匿迹的现状,侉子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缩影。许多怀旧的人都会回忆那一段纯真美好的时代,吴克文就是这样一个人。同时,他又是一个对机械的狂热爱好者。这两者在侉子上兼而有之,于是,从海外留学回国后,吴克文就开始了他和侉子的不解之缘。

“最早接触侉子是被它的样子所吸引,这个由一辆摩托单车和一个边斗组成的三轮摩托,其实有着尊贵的血统。它的前身是二战时德国生产的BMW-R71边三轮摩托车,这种750cc、对置双缸、带边斗的摩托车曾随德军横跨整个欧洲大陆。1939年,斯大林想为苏联红军装备机动性很强的车辆,他想到了当时BMW的R72。于是斯大林派人同希特勒商量引进的事,可当时纳粹德国正忙着占领波兰。后来,5辆BMW摩托车被‘走私’到了苏联,这些车又被解体、测绘……苏联人造出了乌拉尔(URAL)M-72型摩托车。仿制的M-72型摩托车比原车作了某些改进,更适用于越野和军事行动,以重心低、坚固耐用、便于维修著称。但该车也存在压缩比小、热效率低、耗油量大、前后减震器差、车辆过重等缺点。在此后的60多年里,乌拉尔共生产了约320万辆这种车。上世纪50年代,我国军方提出了生产军用摩托车的装备要求。在苏联的支援下,我国航空企业参照乌拉尔M-72生产出了我国自己的750型摩托车,这就是我国生产的‘侉子’的原型。”

如今,这个从二战时兴起的大家伙在吴克文和他的伙伴眼中成为了一种生活态度,他们陶醉于侉子那股子经过战争磨砺的野性,充满雄性的味道,这让他们感到热血沸腾。由于侉子维修麻烦,频繁故障,每次出行之前,吴克文都会仔细检查侉子的状况。机油和齿轮油的渗漏是极为正常的,每天都要补充,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侉子身下没有油迹的时候可别高兴的太早,那表明机油已经全漏光了。一整套维修工具吴克文也总是常备在侉斗的后备厢里,以防不时之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坏,所以我经常会备一些常用的零件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国内,吴克文将他的旅行灵感变成了生意,他开始在上海、西安、丽江和桂林尝试用侉子作为交通工具带客人去旅行。由于对侉子独特品味的深刻理解,吴克文在这几个城市中精心设计的旅行线路会让乘客大呼过瘾,几乎不走大路的侉子旅行会让游客看到更多本地化原生态的中国特色,这对于外国游客更加有吸引力

“我的游客几乎100%都是老外,它们想要了解中国,需要看到一些表象以下的东西,我带他们去的一些地方都是旅行团从来不去的,你也知道,旅行团现在去的地方都是骗人的。”这次在丽江,我们同样没有钻进那些名气颇大的古城,吴克文带着我们在玉龙雪山脚下飞奔。高海拔的地区下过雨后还是有些冷,但我旁边却有股热浪不断涌来,750cc的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发出铿锵有力的爆破音,完全没有丝毫的掩饰,裸露的传动轴卖力地将发动机的爆发力输送到后轮,换挡就像是铁闸开合的声音,每次换挡,山谷中似乎都能回荡着回音。而侉子那有节奏的排气声浪,依旧是那么容易辨认。

我对于侉子的记忆也停留在小学时代。那个时候,每到周末,爸爸都会开着侉子带着我们一家人出去玩,而那时长江750的侉斗对我来说,是一个可以玩耍的大空间。而现在,我必须蜷缩起双腿,才能在侉子中找到合适的坐姿,而且要小心膝盖的位置,如若不然,在颠簸中撞上的可是坚硬的铁壁。坚硬,是侉子留给人永恒的印象,全车除了车座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塑料件,金属和金属之间的直接对话,造就了侉子运转时铿锵有力的节奏。在侉斗中感受被风吹打的乐趣,要比任何敞篷车都来得直接、过瘾。

而侉子又和摩托车有很大不同。可以乘坐3个人的侉子,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就是我们的家庭座驾,虽然从乘坐舒适性上可能比不上现在的轿车,但三口之家还是能一起享受一段美好的旅程。而我们在路上也遇到过想租侉子的游客,也大多数都是三口之家。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吴克文的侉子还是必须由他的车手来开。因为侉子和普通摩托车还是有区别的。

相对于两轮摩托来说,侉子肯定更稳定,并且停车时不需要用脚撑地。所以,在侉子上,无论是开着还是停下来,都显得更加从容一些。当然,速度肯定不是侉子的强项,要想享受风驰电掣的感受,还是换辆两轮更靠谱一些。同时,摩托车在转弯时,主要是靠重心转移来过弯,而侉子只能靠车把的摆动,所以侉子的车速本身不会很快,吴克文说,他这辆侉子最高能开到130公里/小时,但要是照这个车速,不出半小时车就坏了。

由于侉子的这些特点,乘坐侉子时你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欣赏沿途的风景,而且,即使是在侉斗里,你眼前的景色也和驾驶员一样,而不会像是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时,整个景色的一半都是驾驶员的头盔;也不会像汽车那样,关起门窗,与风景隔离。在侉子上享受的是和风景融为一体,你也可以成为风景的一部分,被人们关注和欣赏。而且侉子旅行会经常遭遇意外,要停下来整修,很多旅途上的故事都是在停车的时候发生的。

“有一次我们在哈萨克斯坦境内,经常是开一天也见不到一个人,突然有一天,我们停车检修的时候,有一辆车停在我们旁边,从车上下来三个彪形大汉。当时我们很紧张,不清楚什么状况,后来发现他们是想问我们要一些汽油,但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油,我们就在哪里对峙了一阵,就像是决战前的两军对垒。但最后不了了之,他们看我们没有也就上车走了。”吴克文所说的故事发生在两年前他和朋友一起开侉子从上海到巴黎的旅程中。

这段历时130多天、经过了14个国家、跨越7个时区,总行程19200余公里的旅程是吴克文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为了完成这个可以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旅程,吴克文和他的伙伴一路向西、风餐露宿,在城市、沙漠、绿洲不断切换的背景里,两个男人和三台侉子相濡以沫、历尽艰辛,最终到达象征胜利彼岸的凯旋门下。这段经历,在我们常人看来是如此的疯狂,而吴克文讲到这些,却有一股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豪气。“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把即将崩溃的心情重拾起来,再出发。”

“原本只需要1个月的旅程,由于侉子频繁的故障,整整走了4个多月。有一次,我们起大早赶路,就为了避免在太阳出来后被暴晒。要知道哈萨克斯坦的夏季在太阳下根本无法行走,我们不能脱衣服,不然会失水,地面温度50多度,鸡蛋直接打在侉子的铁皮上就可以烫熟了。结果我们刚开出半个小时就有一辆车的气门坏了,修车修了3个小时,修好后继续开,开了一段,一辆车的侉斗又掉了,我们只好先暂时捆绑一下硬撑,后来到一个小镇上找到一个修车的地方焊接,焊好之后开了15分钟又断掉,我们再找另一个焊工重新焊。这一天折腾下来,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吴克文说,在哈萨克斯坦境内的遭遇是最艰苦的,每天的路程几乎都是这样,有时候白天实在晒得走不动了,就用三台侉子撑一个帐篷来遮太阳,因为在荒漠上,根本就没有庇荫的地方。遇到有人烟的地方就做两件事,买水和油。相比于哈萨克斯坦的经历,在其它国家的穿行则就像是观光旅游一样轻松,很多地方已经开放旅游,而且它们还碰巧赶上了克罗地亚国庆,晚上直接登上了出海归来的渔船,在船上大口喝啤酒,和身旁萍水相逢的克罗地亚人大声唱歌,看亚得里亚海上盛放的烟花。

“最后,巴黎方向的路牌上显示的距离越来越少,巴黎的字样出现在路边,那一刻的心情真的无法述说。我们驾驶着侉子绕过埃菲尔铁塔、穿越香榭丽舍大道,最终抵达凯旋门,在凯旋门背后的大军团大街,我们用法国人惯用的香槟完成了凯旋仪式,一切终于成为了现实。”尽管一路遭受质疑,但吴克文和他那些可爱霸道的铁皮家伙终于梦想成真了。

吴克文的经历也影响了身边的人,厌倦了按部就班的银行工作的小朱,在跟吴克文在丽江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上海毅然辞职,跟随吴克文来到古镇。如今,他已经可以独自带客人在丽江旅行,平时没有游客的时候,小朱就在吴克文的咖啡厅,看看书,听听音乐,享受随遇而安的乐趣。来自于比利时的Max最初也并不喜欢侉子,而是喜欢汽车。但吴克文告诉他,汽车是四个轮子,侉子同样也是四个轮子——还有一个备胎,就这样,Max对侉子开始有了兴趣,现在,Max也是一名出色的骑手,在上海和丽江两地带游客进行观光。

看上去生意蒸蒸日上,但吴克文还是有些遗憾:“目前在国内的路上还在行驶的长江750大概还有1500辆,大部分都是俱乐部的私人玩家,只是目前的配件质量下降的特别厉害,没有产量,很多配套厂商都已经不再制造,就连发动机等配件也仅仅依靠的是配套厂的库存。如果有可能,我想把它重新打造,换上高质量的零件。但现在即使是新的长江750也已经无法上牌,2009年它的上牌目录就被取消了。”

老爷车、侉子,这些在国外备受推崇的生活方式在国内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蓬勃发展,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既遗憾又无法改变的现实。想到这些,原本轻松的旅程突然间变得有点沉重,而我的脑袋也因为长时间的被风吹而有些隐隐作痛,还是不去想那些让人纠结的现实,尽情陶醉在这清冽的凉风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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