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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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与城 | 沃尔夫斯堡:交融的力量

导语
这是一座因汽车而生的城市,而且与底特律不同,这座城市只有惟一的主人——大众汽车。这里是沃尔夫斯堡。大众造就了沃尔夫斯堡,而沃尔夫斯堡也在很多层面成为了大众的根之所在。

 

在抵达沃尔夫斯堡之前,我对于这座城市的印象,除了它是大众集团的发源地之外,其他都停留在单纯的文字层面。凭着对于德国城市的粗略理解,沃尔夫斯堡在我心中早已被深深打上“工业城市”的烙印,冰冷而机械化,注定不会有过多的亮点。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样的想法与事实大相径庭。

与以往在德国的旅行一样,我选择搭乘火车前往沃尔夫斯堡。不知是由于舟车劳顿,还是因为之前读到关于沃尔夫斯堡的介绍让我感到乏味,在旅程的最后一班火车上坐定后,我居然很快睡着了。直到火车开始减速、变轨的撞击开始摇动车厢之时,我才惺忪地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四根高大的烟囱已映入眼帘,在阳光照射下,硕大的大众标志显得分外耀眼。这番壮观景象出现,让我的睡意立刻全无。

 

出发之前,我曾在网络上见过这四根烟囱的照片。即便如此,那种高大宏伟的气势仍会使初到沃尔夫斯堡的人为之一振,哪怕我是站在一河之隔的火车站内。在这周围,见不到比它们更高的建筑,甚至我敢说,整个沃尔夫斯堡没有任何一座建筑比这四根烟囱更高。红褐色的外墙早已蒙上了岁月的印记,不过阵阵白烟仍时不时地从烟囱里冒出,向人们宣告,它还活着。事实上,这四根烟囱的下方就是大众厂区的热电厂,它的年龄和沃尔夫斯堡的历史相当,从这儿发出的电力用于满足工厂生产和沃尔夫斯堡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尽管随着周边另外几座发电厂的投入使用,这座老电厂不再像以前那样满负荷工作,但是它早已成为沃尔夫斯堡的地标建筑,吸引着人们慕名前来。

到底是先有大众还是先有沃尔夫斯堡?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前者的奠基比后者早了几个月。如果不是为了建设当时欧洲最大的汽车厂而需进行整体规划,或许“Wolfsburg”这个名字仍只属于当地那座距今已有700 年历史的古堡。在当时的德国政府看来,建设大厂的先决条件是足够的土地面积和充足的劳动力,而为了安置数量庞大的工人们,就需要建造一座新的城市。1938 年5 月,随着大众汽车工厂的破土动工,这座新城市的规划被提上了议事日程。两个月之后,确切地说是那年的7 月1 日,这座对德国汽车工业有着非凡意义的新城市终于在众人瞩目下宣告成立了。

有趣的是,“沃尔夫斯堡”的名字不是在建城的那一刻决定的。最初它有一个极其繁琐的名字——Stadt des KdF-Wagens beiFallersleben(简单而言就是“法勒斯雷本边上的KdF 汽车城”;KdF 指纳粹德国政府所管辖的“生活改革委员会”,而“KdF 汽车”则是甲壳虫最早的名字;法勒斯雷本是个历史悠久的小镇,今天是沃尔夫斯堡的城区之一),非常明确地表达了这座城市与汽车的密切关系。这个长长的名字被使用了7 年,直到战后英国人接管了这座城市,才更名为我们熟悉的“沃尔夫斯堡”。名字变更的初衷只不过是为了除去原来的纳粹成分,同时化繁为简便于表述,但却赋予了这座城市属于自己的独特味道。

打开地图,你会发现沃尔夫斯堡处在极佳的地理位置。它位于北德大平原的中部,距离首都柏林、贸易城市汉堡和下萨克森州州府汉诺威都不算远。连接德国西侧莱茵河和东部易北河的运河贯穿其中,可通航货船;此外两条高速公路在此交汇,构成便利的交通网。这些优势为形成工业区创造了有利条件。沃尔夫斯堡中央火车站也是柏林- 鲁尔工业区一线上非常重要的车站,尽管规模不大,但每天需要接待上万名旅客。在我下车后的短短几分钟内,就有好几班高速列车在此停靠,站台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颇有几分回到国内的感觉。

刚走出车站,就望见摄影师查理向我挥手,他和他的全新一代甲壳虫早已等候多时。此时我才注意到火车站边上的古怪建筑,它下侧悬空,建筑主体呈菱形,看似棱角分明,但弧线元素在细节装饰上随处可见,门前白砖铺成的广场也为它渲染了浓重的后现代风格。当我和查理刚想一探究竟时,却发现一群群小朋友在带领下进入了这座建筑的大门。原来这座名叫“菲诺(phæno)”的建筑是一座新建的科技博物馆,外观由英国籍伊拉克先锋派建筑师扎哈·哈迪德(ZahaHadid)设计,里面陈列了各式各样的科学实验设备,均具有很强的互动性。在这里,孩子们对实验乐此不疲,通过亲身体验对科学现象有了感性认识。如果说河对岸的四根烟囱代表了沃尔夫斯堡的历史,那么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菲诺博物馆就是未来工程师的摇篮。

在博物馆短暂逗留后,我们出发前往大众汽车工厂。汽车沿着城中公路行驶,路两旁却是一个接一个、停满了密密麻麻汽车的巨型露天停车场。其实这些都是大众公司的员工停车场。由于大众工厂每天三班不停地生产,因而这些停车场从早到晚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只有到了双休日才有一丝喘息的机会。而每到换班之际,这条主干道上便会变得无比繁忙,数百辆汽车要从停车场驶出,又有数百辆汽车要进入,短暂的交通拥堵不可避免,此时的景象异常壮观

当然,如果仅仅依靠双腿,是无法按时从停车场抵达上班岗位的,因此员工在进入厂区前,需要另外坐上穿行于巨大厂区的公共汽车。即便如此,在经过厂门的时候,人们仍必须一一掏出胸牌,接受保安严格的检查。而对于我们这些外来访客而言,保安的态度会更加谨慎。经过多次信息核对之后,我们终于得到驾驶这辆甲壳虫穿行工厂的权利,这对于在陌生厂区里寻找目标建筑,有着莫大的帮助。

这座历史悠久的老厂不仅是大众集团最重要的工厂,也是大众集团董事办公的地方。据大众历史部门的经理Manfred Grieger 博士介绍,目前约有5 万人在这里工作,其中沃尔夫斯堡本地人占了80% 以上。而该厂最重要的产品,就是经久不衰的两厢高尔夫。自1974 年以来,每一代高尔夫都是首先从这里的生产线上驶下来的,因此“高尔夫”和甲壳虫一样,成了沃尔夫斯堡的代名词。而这次我们也碰巧见到成片成片的第七代产品,正静静地停在蓄车场内,整装待发。除此之外,高尔夫Plus(包括CrossGolf)、途安和原版Tiguan 也是这个工厂的主要产品,供应全球各地市场,中国也是其目标市场之一

除了那座带有四根烟囱的热电厂,厂区内最早建立起来的建筑还包括一座数十层的行政楼和一座沿河而建的大型厂房,它们曾在二战的时候受到过炮火的轰炸,但在经过修缮之后,都坚挺到了今天,而我们被获准参观了最老的大众厂房。沿着厂房内长达1.5公里的走廊行走,我心中多少有些不安,不仅因为一窗之隔就是一个个悬吊在流水线上、“吱吱”作响的巨大黄色支架,更是由于处处可见这座厂房里遗留下来的战争印记。走廊里,上白下蓝的墙壁仍保持了当年的风格,但都已经蒙上岁月的沧桑,有些地方甚至有明显被炸弹炸过的痕迹,连墙里的钢筋都已暴露出来,向外弯曲,可以想象当时战争的场面。据说在战争结束后有20% 的大众厂房被毁坏,但是大部分生产设备仍处于可工作状态。因此英国人在接管大众工厂之后,一边修复厂房,一边恢复生产。1946 年,工厂又开始正常运作了。

此时,带领我们参观的女士安慰道,这座厂房虽然经历了战火洗礼,但其加固措施做得非常到位,厂房内部也已经过现代化改造,完全可以满足今天的生产需要。这些战争印记被刻意保留下来,成为厂内历史展览的一部分,每年会有成百上千的访客通过预约的方式前来参观,对这段历史进行反省和思考。二战对于德国而言仍是阵痛,至今人们仍受其影响。就在我离开沃尔夫斯堡之后的第二天,沃尔夫斯堡政府对火车站某处遗留炸弹进行了封锁式排查,车站附近被划为禁区,给人们出行带来了很大不便。因此,若要让后代不再受到战争的威胁,就必须铭记历史,珍惜和平。大众和很多其他德国老牌企业一起,为宣传历史事实、传播和平思想尽了一份力。

尽管大众在二战期间有着不堪回首的一段历史,但是沃尔夫斯堡工厂生产的经典甲壳虫却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让不少家庭圆了汽车梦,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战后经济的复苏。在今天的德国,经典甲壳虫仍保持了惊人的存世数量,不过事实上它早在上世纪70 年代中叶就退出德国市场了;也就是说,德国街道上任何一辆老甲壳虫至少有40 年的历史,其耐用程度可见一斑。大众博物馆内停放了数十辆各种各样的风冷式甲壳虫,博物馆馆长Eberhard Kittler对它们如数家珍,言语之中充满了感情,而我和查理就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倾听他讲述每辆车的故事。

在细细品味经典甲壳虫的过程中,查理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很多经典甲壳虫的发动机舱盖上嵌有沃尔夫斯堡市的市徽,即便是2003 年墨西哥大众生产的最后一辆老甲壳虫也不例外。原来自诞生之日起,经典甲壳虫早已与沃尔夫斯堡结下了不解之缘,无论在哪里生产的甲壳虫,都会把自己的身世背景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世人:“我源自沃尔夫斯堡!”如果说大众是“沃尔夫斯堡的大众”,这一点都不为过。

离开大众工厂,我们来到与发电厂相望的Autostadt 大众汽车城主题公园。这个建于2000 年的特色体验公园集中展示了汽车发展历史,也从另一个侧面展现了近年来大众集团的蓬勃发展。在那里,我们又见到了孩子们的身影。在Zeithaus 老爷车馆的工作室内,一群8 至12 岁的小学生正在用油泥制作自己的“甲壳虫”,他们身着统一的“工作服”,手拿锉刀、锤子等工具,动作有板有眼,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执着。而年纪更小的孩子们则驾驶着电动的“敞篷甲壳虫”,行驶在露天的仿真道路上。虽说这是微缩的街道,但是环岛、T 形路口、十字路口等等都一应俱全,并且每个路口都有完整的交通标志和斑马线。孩子们在大人的指导之下“安全行车”,整个街区秩序井然,犹如一个小小汽车城。安全守法的驾驶理念从小就在孩子们的心中扎下了根,难怪在德国,几乎人人开车都遵纪守法。

 

大众集团的快速发展推动了沃尔夫斯堡经济步步攀升,因此沃尔夫斯堡也被认为是“大众的沃尔夫斯堡”。正是由于大众的存在,带动了周边的汽车产业链,沃尔夫斯堡已经成为德国最重要的新兴城市;甚至以沃尔夫斯堡为中心,联合西部的汉诺威、东部的马格德堡(Magdeburg)和南部的布伦瑞克(Braunschweig),构成了新的工业重镇。在城市发展过程中,沃尔夫斯堡先后兼并了多个周边小镇,城市面积越来越大,现在已达到了204 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也从最初的1000 多人增长到今天的12 万,其中约一半人正在为大众集团效力。随着大众汽车城在2000 年汉诺威世博会期间对外开放,旅游业和服务业成为沃尔夫斯堡新的经济增长点,配套设施如城市观光和奥特莱斯折扣村等,也在近年成为吸引人们旅游的亮点。同时,随着大众迈向世界,沃尔夫斯堡与各个国家和地区的交流也更为密切,先后与中国的长春、大连和上海嘉定结成友好城市(镇),相互之间开展的交流活动屡见不鲜。

不仅如此。大众工厂的传统也渐渐融入到沃尔夫斯堡人的日常生活中,成为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德国大众的食堂里,每天都会供应一道名为“咖喱烤香肠配薯条”的特色菜,员工们几乎百吃不厌,在德国范围内也小有名气。据说这道特色菜诞生于上世纪70 年代,迄今为止总共已经销售了超过七千万条烤香肠。相比我们熟知的黄色咖喱,这里的咖喱酱更像是番茄沙司与咖喱粉的混合物,酸酸甜甜,非常开胃。令人惊讶的还有烤香肠的长度,足足有30 厘米。烤香肠肉质紧实,弹性十足,让人吃上第一口就会爱上它,难怪会成为每天的“人气美食”。而当我们在沃尔夫斯堡街头漫步的时候,咖喱烤香肠的香味也会时不时地飘来。小吃摊前排起长龙,这种景象在德国很是罕见。人们边吃着香肠,边喝着啤酒,彼此之间交谈甚欢。毫无疑问,咖喱香肠已经成为具有沃尔夫斯堡特色的美食。

细细观察沃尔夫斯堡,你会发现它与其他德国城市有着许多不同之处。在这里,细节的规划与大众工厂员工息息相关。市中心的大部分房屋都具有整齐划一的风格,它们在沃尔夫斯堡城市规模扩大的过程中被建造起来,用来安置越来越多的大众员工。超市的营业时间要比其他地方长很多,每天歇业的时间只有4 个小时。在三班倒生产的今天,工人们不必为食物采购而烦恼。学校和幼儿园也采用全日制的托管方式,让家长们可以安心工作。

随着人们对业余生活提出更高要求,沃尔夫斯堡市政府在上世纪60 年代末特地在城市的东北角修建起了一个人工湖,它与周边的自然生态环境构成了今天的阿勒公园(Allerpark)。在与大众员工闲谈的过程中,他们不止一次地流露出对这个人造湖的喜爱之情。在夏天阳光明媚的周末,人们在这个人造湖里游泳泛舟,或者在湖边晒着太阳休憩,这已成为大部分沃尔夫斯堡人的生活习惯。而人造湖边上则是大众体育场,它正是沃尔夫斯堡足球俱乐部的主场。每当有球赛的时候,人们会穿上代表沃尔夫斯堡球队的翠绿色球衣,来到这里为他们喜爱的队伍加油助威。2009 年沃尔夫斯堡足球俱乐部取得德国甲级联赛冠军之后,10 万沃尔夫斯堡人涌上街头,将沃尔夫斯堡市区变成了派对的海洋,到处都是欢腾的翠绿色。而在平时,这样的翠绿色在市内也处处可见,从另一侧面增添了沃尔夫斯堡的城市特色。

在城市发展的过程中,沃尔夫斯堡被打上了太多大众的烙印。沃尔夫斯堡的主街是保时捷大街(Porschestrasse),毫无疑问是以“甲壳虫之父”费迪南德·保时捷的名字命名的。这条不足1 公里长的道路,有一半已经被改造成步行街,是沃尔夫斯堡的中心商圈。而就在这条街上,我们还发现了以保时捷命名的药店,以及道路尽头的保时捷体育馆,它们的存在都是为了纪念那位为大众做出杰出贡献的工程师。大众集团旗下的银行、房地产中介、物流公司等等,在保时捷大街附近随处可见,大众的服务产业早已完完全全渗透到沃尔夫斯堡的方方面面。在保时捷大街上漫步的时候,我和查理还发现了一群狼的雕塑,它们的表情惟妙惟肖,充满张力,在与这座城市的名字构成呼应的同时,好像也在预示着沃尔夫斯堡的未来充满进一步发展的潜力。

为了探寻保时捷先生当年在沃尔夫斯堡所留下的足迹,我们拜访了他当年的住所。据说在为甲壳虫做量产准备期间,保时捷先生独自一人住在沃尔夫斯堡市区南部克里弗山(Klieversberg)上的小木屋里。这里的环境宁静自然,在参天大树的环抱下,别有风味,尤其是在秋季,大片大片的金黄色树叶落在依旧青翠的草坪上,让山景披上了油画般的色彩。林间,时不时有松鼠、野兔等野生小动物出没,拉近了我们与大自然的距离。在弯曲的林间小道上,我们终于找到了保时捷小木屋的所在地,但是眼前的这个小屋似乎不久前刚刚经过翻建,与历史照片已大相径庭。通过查阅资料才了解到,原来的小木屋在战后被人遗忘了很多年,直到1982年一群艺术家在此安顿下来,变成他们施展自己才华的工作室。绘画作品源源不断地在此诞生,其中不少作品更是在国际比赛上得到了好评,他们也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注意。2008 年,大众公司出资10 万欧元将这个小木屋购下,为的是让这群艺术家拥有更好的工作环境。在此之后,这个小木屋被翻新扩建,真正成为一个艺术画廊,让人们可以近距离欣赏艺术作品的创作过程。

离开保时捷的小木屋,我和查理又沿着小道向前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里是一大片沿着山坡生长的草坪,站在高处可俯瞰沃尔夫斯堡城市全貌。成片成片的瓦红色屋顶、大烟囱和那座与城市同名的城堡在此一览无余,远处还有几台风车正在悠悠地旋转,一幅动人的画面呈现在眼前。我不禁感慨,在这座工业城市,人与自然的共处居然可以如此和谐。要知道,仅仅在沃尔夫斯堡的市区周围,就有6 处自然保护区,这给汽车制造业及其附属工业提出了极苛刻的要求,但是这里的人们却让汽车和自然得以和谐共处。

在我心中,“工业城市”的概念和形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它可以是历史与当代的交融、人与人的交融、文化间的交融、甚至是工业与自然的交融。多重交融让沃尔夫斯堡这样一座工业城市焕发出与众不同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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