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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与城 | 香港:弹丸之地盛产车手

导语
这里既没有一家车厂,也没有一条专业的赛道,但自上世纪下半叶以来却诞生了诸多著名车手,原因何在?带着这个有趣得甚至连香港最资深的行业人士也无法立即回答上来的问题,我们踏上了赴港之路,在将近一周的时间里,走遍了香港不同的角落,与车圈各方人士交谈,试图拼凑出一个靠谱的答案。

 

【公主道传说】

距离这一天的结束只剩下一个小时,位于香港九龙的公主道却并没有像周边其他任何一条马路那样在喧嚣中渐渐恢复平静。相反,人群越聚越多,路的两边以及天桥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张张或稚气未脱,或充满江湖气的脸正在翘首以盼,似乎等待着一出好戏的开演。

轰隆隆的排气声是最先由远及近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的,随之赶来的才是丰田MR2和三菱EVO各自独具特色的发动机声,那些老道的看客们甚至无需回头,仅凭一对耳朵就已经“看到”了谁跑在了前头。天桥下方的那个高速弯是整条不算太长的公主道中最重要的部分,赢下这个弯道,也就等于赢下了天桥上每一位观众的喝彩声,你才能成为当晚当之无愧的“公主道车神”。在这里,车并不是第一位的,车技同样不是,只有胆量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高达160公里/小时的入弯速度,轮胎剧烈的弹跳,你的右腿哪怕因为一丁点儿心虚而稍加哆嗦,这一圈就即刻前功尽弃。你输掉的不仅仅是人气,甚至刚刚还与你一块儿拼搏的战车,也不得不拱手让给他人。当然,这些宛如香港电影剧情般的江湖决斗,现在只是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公主道原本只是香港市区一条普通的快速路,但由于它恰好没有红绿灯,拥有高速和低速弯道、上坡和下坡路段,再加上途中一个加油站及一旁的小路形成天然的维修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吸引了众多的暴走族聚集于此,高峰时一晚甚至有超过40辆车同场竞技,慕名来战的车停满了每一块空地。

在最疯狂的八九十年代,每年十月,即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前夕,公主道的飙车盛况往往都能达到顶峰。相似的道路环境,加上香港本身也没有赛道,所以很多参加格兰披治大赛车的车手们选择在公主道试车,专业和非专业的车手同场竞技,场面一步步朝着失控的边缘发展。

在不断的扰民投诉和伤亡事故中,同时也随着车迷们心态的成熟,以及警方的强力打压,公主道终究已经成为传说,前文所述的一切,也不过是我从影视作品中,从当年亲历者的口中拼凑出来的画面而已。此时此刻,我正站在横跨公主道的天桥上,时针同样指向了午夜的11点,桥下车流如织,却只是留下了一阵阵风声,再无任何硝烟。身旁偶尔路过三两行人,只是急匆匆地赶着步伐,未曾在这天桥上驻足片刻,或是哪怕往车流中投去一个眼神。当年流连于此的人们,现在还会怀念起这个“灰色地带”吗?

【陆淦:唯有赛车才是主业】

二十年前,陆淦也曾是公主道暴走族中的一员,而当时年幼的陆恭和,则是天桥上最起劲的围观者。在那个赛车运动风起云涌却又没有赛道可供发泄的时代,公主道是车迷们唯一的寄托。我们不确定当年在公主道留下身影的人们,如今还有多少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激情,但可以肯定的是,陆淦和陆恭和至今都是活跃在香港车坛的知名车手,同时,他们也是一对师徒。

上世纪60年代,正是香港赛车运动的启蒙时期,陆淦正是伴随着那段唏嘘岁月成长起来的。在中国的版图上,香港绝对有理由成为赛车运动的摇篮。彼时的港英政府大量驻香港的英籍公职人员、警察和军人不仅带来了英国的生活习惯,也将赛车运动引入了中国香港。

最初的比赛源自英国人闲暇之余打发时间的小范围活动,场地就在当时由驻港的英国皇家空军管辖的石岗机场(1997年移交主权后由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小规模驻军)的停机坪上,或者那些山上用于修建排水渠的水泥路面上,这样的“赛道”虽然简陋,倒也包含了场地和拉力不同的形式,虽然当时这些场地并不向普通市民开放,但赛车或者说玩车的风气却悄然在香港年轻人中蔓延开来。

到了80年代,当时的香港政府正式将石岗机场的停机坪开辟为“石岗赛车场”,向公众开放,这是香港历史上为数不多可以被正式冠名为“赛车场”的地方。最初的几届香港房车锦标赛正是在石岗赛车场举行的,而其中自然少不了陆淦的身影。

说是比赛,但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样的比赛多少显得有些“寒酸”。石岗赛车场并不是专业的赛道,比赛的路线完全由桩桶在停机坪上摆放出来,通常就是几个弯道,几组绕桩这样的设置,实际上就相当于今天非常流行的金卡纳(Gymkhana)。这样的比赛门槛非常低,对赛车也没有太多要求,一般的民用车稍加改装甚至没有改装就可直接投入比赛。

丰田AE92、本田VR4以及我们所熟悉的斯巴鲁STI和三菱EVO等80年代在香港非常流行的车款活跃在当时香港早期的赛事上。石岗赛车场对于香港赛车历史及那个时代的车手来说意义重大,倒不是因为比赛本身有多专业和多大影响力,相反比赛本身无论对车手还是对赛车而言都缺乏专业性,它存在的另一层意义是作为澳门格兰披治大奖赛的入场券。

拥有六十多年历史的格兰披治大奖赛是所有香港车手心目中最神圣的赛道,甚至可以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去格兰披治比赛的前提就是在香港房车锦标赛上拿到一个“及格”的名次,这在当时来说并不算太难。1985年,陆淦第一次坐上了飞驰在格兰披治赛道的赛车中。但他很快就发现,此前积累的所谓赛车经验,在这条真正的赛道上变得不堪一击。

从澳门回来后,陆淦才算正式走上职业化的道路。当时维多利亚公园的卡丁车场也正在举办国际性卡丁车赛事,在西方赛车界,这是一名职业车手成长的必经之路。天赋异禀的陆淦一路从卡丁车赛到了亚太越野赛、中国房车锦标赛等等,甚至还参加了三届港京汽车拉力赛,也在WRC奋战过几年,并最终在房车赛中站稳了脚跟。

今天的陆淦,坐在自己的车行中,在身后琳琅满目的奖杯映衬下,淡然地述说着属于自己,也属于香港赛车界的历史。年过五旬的陆淦如年轻时一样不善言辞,他曾经凭借一己之力挑战众多厂队在CTCC拿到冠军。但是在这个凡事都牵连上人情世故与金钱的时代,赛车圈也很难例外,不谙此道的陆淦在缺乏赞助商的情况下,凭借着一腔热情坚持到了今天。当年的小伙伴们,不是退役就是已经改行,真正一路走下来并至今仍征战沙场的,也许整个香港就只剩下陆淦了。

【飞驰在大帽山上的保姆车】

中国香港地区的赛车界正在面临一个尴尬的时代。与陆淦所处的黄金时代相比,随着中国内地新生代车手辈出,香港地区车手的发展空间无疑受到了挤压。赛车是一项烧钱的运动,在世界各地都不会例外,但我们可以选择将每一分钱都“烧”到对的地方。

出生于普通家庭的甄卓伟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与内地此起彼伏的“富二代车手”相比,他必须将投入到赛车运动上的每一分钱都转化为战斗力。11岁时开始参加卡丁车训练,1999年16岁第一次在东莞参加全国房车锦标赛,2003年起至今连续十年参加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2009年至今代表CTCC长安福特车队出征,在2011和2013两个赛季拿下全国总冠军头衔。这样的光环套在一个80后年轻车手的头上,是对他十多年赛车生涯最好的肯定。

没有经历过石岗赛车场和公主道非法飙车的那个年代,甄卓伟的赛车基因完全遗传自其父亲——一位同样踌躇满志的退役车手,父亲未尽之使命在儿子身上得以实现,子承父业的故事在国外赛车圈并不鲜见,但在中国,我们也许不得不在下一代身上才能看到更多这样的例子。

80年代香港社会无序懵懂的赛车氛围的确也造就了一批“半路出家”的车手,而甄卓伟的职业之路则完全是西方式的、是成熟的,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这就是两个时代的差别。今天,职业和业余的界限愈发明显。在没有了公主道的日子里,车迷们依然可以在大帽山等人车稀少的山路上享受驾驭的乐趣,只不过今天的氛围已经不再有当年的江湖气,大帽山山腰的英雄亭也俨然成为了一个车迷休憩交流的场所,曾经那个你死我活的飙车岁月,绝对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两届CTCC总冠军甄卓伟此刻正驾驶着他的保姆车带着我们飞驰在大帽山的山路上,这条连接着荃湾和锦田的山路并不太长,但由于它紧靠市区,所以成为很多车迷们“遛弯”的最新圣地。对于甄卓伟来说,临近的广东省众多的赛道才是真正可以练车的场地,这些专业赛道的出现,让很多曾经不得已亡命街头的车迷们找到了合法又安全的归宿。

 

父辈们用各种成功或不成功的经验创建起来的赛车氛围,成为新生代香港车手们最好的摇篮。

【阿龙和文社长】

穿过大帽山,便是锦田。这里是另一片属于汽车的世界。锦田是东南亚出名的拆车市场,也是广州陈田市场的货源头。大量来自日本的二手车及事故车堆积在公路两旁一家家拆车店的空地上。从原厂件到改装件,无论是淘货还是预订,在这里你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阿龙的修车店就隐藏其中。在一次又一次的搬迁之后,修车店又将迎来新一轮的场地扩张。黑黢黢的阿龙穿着工装裤外加一双皮靴,身上的黑色体恤上泛着已经风干了的盐花,在这个超过30度的高温天里,我们的到来似乎是他可以难得休息一会儿的最好借口。

你绝对不会相信,阿龙曾经是一名职业游泳运动员,如今的他跟甄卓伟同样子承父业,只不过他接过手的是父亲创办的这家修车店,这一干就已经有8个年头。在香港,修车店往往是与改装店同时发展起来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身处锦田的最大好处就是十分容易获取各种来自拆车市场的零部件,尤其是在香港最受欢迎的日系车型。

 

除了打理修车店之外,阿龙也会在闲暇时间参加中国香港房车锦标赛,你也能在内地某些高端品牌的驾驶教练名单中见到他的名字。香港每一个与汽车相关的行业里都少不了车手的身影,在此看来一点都不假。同样身居锦田的文社长更是一位身兼车手等数职的大名鼎鼎的人物——因为他把控着香港几大热门改装品牌的总代权。

CUSCO、无限、ADVAN、Mugen等内地车迷耳熟能详的改装品牌,都在文社长的“势力范围”之内。就在我们突然到访之际,文社长正忙着清点货品,院子里的空地上堆满了印着不同Logo品牌的改装件,员工们正在逐一清点,随后装车迅速地发往香港各地的改装店。

 

文社长创办的这家名为Man Auto Parts的经销店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在香港,无论是私人还是车队,都与其有业务往来。而说到最初入这行,也颇具戏剧性。文社长跟陆淦一样,也是经历过80年代石岗赛车场的车手。最初只是从日本淘一些改装件回来自用,慢慢地,开始有朋友委托他帮忙淘货。由于他淘货的能力高,信誉好,最后就不得不将赛车事业放手一边,转而从事职业的赛车零部件代理工作,并最终形成今天庞大的规模和一流的口碑。

【Sunday Morning Drive】

今天的港人早已换了一个方式玩车。见证这种方式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一个普通周日的清晨,亲自去香港船湾的新娘潭公路看一看。

这一天恰好是我在香港停留的最后一天,天蒙蒙亮时就已经下起了暴雨。同行的香港资深车媒人KC略感担忧地表示我们可能会失望而归。新娘潭公路是一条通往船湾郊野公园的山路,在上山之前路边有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停车场,一旁就是众多饮早茶的店铺。当我们赶到停车场时,暴雨刚刚止住,太阳正努力地穿透云层的缝隙。

我们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游客。一字排开整齐排列的十几辆保时捷坐北朝南,占据了最好的停车位置,车身上的雨滴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车主们肯定已经躲在不知道哪间早茶铺中饮茶吹水。正当我自以为庆幸地赶上了保时捷车主的聚会时,各种不同音符的气浪声正在从远方逐渐逼近,进而五彩斑斓的车身颜色在芭蕉树的掩映下一闪而过。

 

兰博基尼LP-700、法拉利458、迈凯伦650S、阿斯顿·马丁DB9等一众欧系名车从停车场的入口鱼贯而入,随即又立刻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着自己的小伙伴们,不同的车型对号入座,将车整齐地停放入位。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出场的是经典车代表队。法拉利308GTS、宝马E21、老MINI、奔驰300SL等老车姗姗来迟,也许是雨势的关系放慢了他们的脚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停车场仅剩的一点空间也都塞满,看着经典车车主们汗流浃背地从车内钻出(这些老车大多没有空调系统),你不得不感叹,这才叫真爱啊!

刚刚还冷冷清清的停车场瞬间成了一个大型露天车展,车型分门别类按序停放,一位法拉利的车主刚刚停完车,就径直跑到对面与另一辆兰博基尼合影。两位新老兰博基尼的车主,则索性将两辆车停放在一块儿,摆出造型,专供人们尽情拍摄。更多的车主们则都在扎堆聊天,而其他人,尤其是专程赶来的车迷们也都没有闲着,拍照、赏车、合影,气氛之友好与融洽,让人丝毫闻不到半点铜臭味,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样的聚会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整个船湾,像这样的聚会不止一处,摩托车有摩托车的据点,日系改装车也有自己的地盘。这些自发形成的交流场地早已为香港车迷人所皆知,甚至警方也会在每周的这个时候特意“照顾”这些地区。当然,正如停车场看到的那一幕那样,今天的聚会,早就不以暴走为目的了。

在回程的路上,我们坐在出租车里,与两旁的保时捷和法拉利相伴而行,各款老车也会突然闯入视线,仿佛自己也已经成为了Sunday Morning Drive的一员。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周日清晨。而对我来说,这几乎就是为我单独精心准备的一顿丰盛早餐。

【答案来自民间】

香港为什么出车手?从我们访问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来看,他们都有一个同样的标签——民间。香港没有赛道,所以它不会像澳门那样从官方的角度去大力支持赛车事业。香港车手的培育土壤,完全根植于民间,与民间浓烈的玩车气氛也有着极大的关系。

即便是有着半官方性质的媒体界,一直以来对赛车业的关注也仅限于那几本专业的汽车杂志而已。香港资深车媒人狄Sir(狄港生)告诉我,早年间香港的赛事转播甚至都带着娱乐心态,明星客串主持人只是为了烘托气氛,也是为了赢得来自烟草广告商的赞助而已。在改装市场,政府同样是保持不支持、不鼓励的态度,早在港英政府时期,改装行业人士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很难通过英文文书上呈政府改革法令,这也是改装业至今难以合法化的遗留问题。 

香港的赛车文化走过了80年代的懵懂期和90年代的黄金时代,涌现了诸如潘炳烈、仇伟冠、吕米高和关兆昌等一批老一辈车手。今天,受到内地庞大的汽车消费市场、越来越多的赛道和不断涌现的年轻车手的冲击,香港车手只有凭借更出色的表现,才能赢得属于自己的席位。对赛车如痴如醉的陆淦如此,从小受赛车文化熏陶的甄卓伟亦是如此。如果要说内地赛车文化还缺什么,缺的就是类似香港这样源自民间的赛车文化,这是一种积累和传承,走过弯路,有过收获,是深埋在每一个车迷心中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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